路明非的声音依然平静

“打了人,觉得自己特威风,特男人。找个地方庆祝一下,喝点酒,唱唱歌,搂搂女生,觉得自己已经混出头了。”

他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不是。”

李威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你他妈——”

他抬手,想打人。

路明非没躲。

他只是看着李威,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视,只有一种……怜悯。

是的,怜悯。

路明非看着李威,像是在看一只迷路的狗,一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狗。

李威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不下去。

“你知道外面那个人吗?”

路明非忽然问,头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

李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刘安佑。

“你打了他。”

路明非说。

“今天中午,厕所里,你打了他。”

李威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路明非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爸是个废人,他妈死了。他一个人撑着那个家,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被你们打,被你们笑,被你们当成出气筒。”

李威的脸色变了。

“他一年生活费八千块。八千块,够你买一双鞋吗?”

路明非问。

“够你请一次客吗?够你追女生送的礼物吗?”

李威没说话。

“他今天被你打了,回家还要挨打。他爸喝醉了,打他。他一声不吭,第二天照样上学,照样坐在那个角落里,照样没人挨着他坐。”

路明非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威的耳朵里。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还手吗?”

李威的嘴张开,又闭上。

“不是因为他打不过你。”路明非说,“是因为他觉得,活着就已经很累了,没力气还手。”

他顿了顿。

“是因为他还在撑着那个家。他爸是个废人,但他还是他爸。他每天回家,做饭,收拾他爸吐的脏东西,挨打,然后第二天继续。他撑着那个家,是因为那是他妈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

连音乐声都显得不那么吵了。

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女生,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那些站着不敢动的人,全都看着路明非,听着他说这些话。

刘安佑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

“你今天打了他,”路明非看着李威,“你觉得你很牛逼?”

李威的嘴唇在抖。

“雨果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军队更强大,那就是恰逢其时的理想。’”

他顿了顿。

“你有理想吗?”

李威愣住了。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知道十年后你会是什么样子吗?”

路明非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砸得李威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撞上沙发,再也退不动。

“你什么都不知道。”

路明非说

“你只知道,家里有点钱,自己长得还行,打个人没人敢还手。你觉得这就是人生了。”

他叹了口气。

“你还小,我不怪你。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蠢,是不分年龄的。”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你爸是谁,我不关心。但如果让我知道你再碰刘安佑一根手指——”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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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让你爸也认不出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

但整个包间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路明非走回门口,经过刘安佑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走吧。”

刘安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大……”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

“哪些?”

“就是我……我那些……”

刘安佑的声音卡住了。

路明非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

“我说错了吗?”

刘安佑摇头。

“那我就是说实话。”

路明非笑了笑,把兜里那根包好的棒棒糖掏出来,又叼回嘴里。

“走吧,再不去就赶不上趟了。”

两人走出包间,走进走廊。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远处的包间里隐约传来歌声,是某个人在唱一首情歌,唱得跑调跑得厉害。

刘安佑走在路明非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高大,西服的料子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像是在逛公园,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安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大,”他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提前想好的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什么话?”

“就是……雨果什么的。”

路明非想了想,然后很诚实地回答:

“不是。我就是忽然想起来,好像有这么一句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雨果说的。也可能是鲁迅说的?”

刘安佑:“……”

刘安佑:“老大,你这文化水平,让我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