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雨夜的鲜血,陈超异化后那双哀求的眼睛,路明非铠甲目镜后燃烧的黄金瞳,还有更早的,更碎的:楚子航挥刀时绷紧的下颌线,诺诺在安珀馆舞会上转圈时扬起的红发,弗罗斯特叔叔那双永远在算计的眼睛……
然后,所有这些都褪去了。
像退潮一样,迅速而彻底地,从他意识的沙滩上撤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迟钝感,像是冬天泡在过热的热水里,皮肤发红,心跳变慢,思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拎不起来。
这是哪儿?
凯撒环顾四周。
他站在一片巨大草坪的中央,草坪的尽头是一座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宫殿式建筑
不,不是宫殿,是别墅,但大得离谱,光是正面的廊柱就有二十根,每一根都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建筑的风格是文艺复兴晚期的,带着点巴洛克的浮夸,屋檐下雕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盾牌、鹰、剑,还有那句该死的、凯撒从小看到大的拉丁文箴言“我到来,我看见,我征服”。
加图索家族在托斯卡纳宅子。
他认出来了,每一块石头,每一扇窗户,甚至远处喷泉池边那尊缺了半个耳朵的大理石农牧神雕像
那是他七岁时用弹弓打掉的,为此被关了三天的禁闭,每天只能吃面包和清水。
厌恶感像胃酸一样涌上来。
熟悉的厌恶。
对这个地方,对这些建筑,对这些象征着他血脉里无法挣脱的枷锁的一切。
草坪上站满了人。
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女人穿着及踝的黑色长裙,头上戴着面纱。
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肃穆,目光低垂,像一群精心排练过的、等着导演喊“开拍”的群众演员。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坪时,草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喷泉持续不断的、单调的水声。
凯撒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还穿着那身青蓝色的驮拏多铠甲
不,不对。
铠甲不见了。
他身上是一件纯黑色的小号西装,面料是昂贵的意大利羊毛,袖口钉着珍珠母贝的扣子,领口系着一个过于挺括的、让他脖子发痒的黑色领结。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鞋底薄得像纸,能清楚感觉到脚下每一颗草叶的凸起。
他的手很小。
指节圆润,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虎口处还没有那道十四岁时练习枪械后留下的茧子。
这是他。七八岁时的他。
“怎么回事……”
凯撒喃喃自语,声音很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的音色。
更诡异的是,他就站在人群中央,穿着这么一套突兀的、像是要去参加婚礼的黑色小西装,但周围那些大人好像都没看见他。
他们的目光穿透他的身体,看向草坪前方那个临时搭建的、铺满白色百合花的平台。
凯撒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小男孩。
和他一模一样的小男孩,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小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金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挺直了背,站在平台的最前方。
小男孩身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年长女人,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或者说,看守。
那是他自己。
七八岁时的凯撒·加图索。
记忆的阀门被猛地撬开了一条缝。
凯撒想起来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为什么空气里弥漫着这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百合花香和某种更深沉的腐败气味的味道?
礼仪课。
对,今天上午本来有礼仪课。
那个叫阿尔贝托的老头子,总是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白衬衫,用他那根包银的手杖敲打凯撒的膝盖,纠正他握餐刀的姿势,纠正他喝汤时不能发出声音,纠正他微笑时嘴角上扬的角度不能超过三十度。
“您将来是要领导整个加图索家族的人,凯撒少爷。”
老头子总是一遍遍重复,声音干巴巴的,像风吹过枯叶
“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必须完美。因为您代表的不是您自己,而是家族千年来的荣耀与传承。”
烦死了。
真的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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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他要学这些?
凭什么他不能像学校里其他孩子一样,在泥地里打滚,把冰淇淋糊得满脸都是,在操场上疯跑到喘不过气?
凭什么他必须每天背诵那些冗长的家族谱系,记住每一个旁支亲戚的名字和封地,记住每一场先祖打赢的战役,哪怕那些战役发生在五百年前,和他屁关系都没有?
还有这个家族本身。
这个庞大、冰冷、像一台精密但毫无人情的机器一样的家族。
这里的每一个人,从管家到园丁,从家庭教师到远房表亲,看他的眼神都不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是在看一件“产品”,一件需要被精心打磨、抛光、镀金,然后摆上神坛供人瞻仰的“家族象征”。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要求他做这个做那个?
凭什么规定他必须喜欢马术、讨厌电子游戏?
凭什么在他哭着要找妈妈的时候,只是冷漠地递过一张手帕,说“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不可以流泪”?
凯撒看着平台上那个小小的自己。
那个男孩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海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片冻结的海洋。
他在表演。
表演“悲伤”,表演“庄重”,表演一个“合格继承人”在该场合下应该有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双手交叠的位置,视线的角度,甚至呼吸的节奏。
但那不是真的。
那不是凯撒·加图索。
那只是一个披着凯撒皮囊的、由家族捏造出来的玩偶。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凯撒想冲上去,想抓住那个男孩的肩膀摇晃,想对他吼:别演了!哭出来啊!喊出来啊!告诉他们你不想站在这里,你不想穿这身该死的西装,你不想当什么狗屁继承人!
但他动不了。
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场荒诞的仪式继续。
人群开始移动。
一个接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和黑裙子的女人走到平台前,对那个小小的凯撒鞠躬,低声说些什么,然后退开。
他们的表情都很相似:程式化的哀伤,恰到好处的同情,还有那种……隐藏得很好的评估。
评估这个孩子够不够坚强,够不够沉稳,够不够资格在未来某天,坐上家族长老会最中间的那把椅子。
凯撒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草坪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人。
庞贝·加图索。
他的父亲。
那个风流浪荡到极致的男人。
此刻,庞贝也穿着一身黑西装,但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