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中京九门照旧开了一半。
说是开。
其实只是给城中百姓一个念想。
南北两门只许出,不许进。
东西两门只过官车。
余下几门更是重兵压着,凡带刀、带弓、带符箓者,一律扣下盘问。
城中流言没有因为封口而少。
反倒像阴沟里的水。
越堵,越往暗处漫。
有人说葛玄没有死,只是兵解重修。
有人说申定北已经在中京城外埋下八十万高庭军。
也有人说皇帝那夜在奉天殿前亲口向北境认错。
说法一个比一个离谱。
可百姓未必在意真假。
他们只知道。
皇城确实戒严了。
京畿兵马确实进城了。
往日里鼻孔朝天的禁军,如今巡街时,也会不由自主看一眼北方。
御书房里。
姬承乾把各部奏折分成三摞。
一摞是能批的。
一摞是要压的。
最后一摞,是不能让外臣看见的。
那一摞最薄。
却最要命。
里面有京畿粮仓亏空。
有皇城禁军空额。
有供奉院丹药损耗。
还有一份昨夜刚送来的名单。
名单上写着五百人。
每个名字后头,都标注着年龄、出身、法修境界、催丹所用灵药、寿数损耗。
姬承乾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他将名单合上。
指节在纸面上停了许久。
“父皇。”
姬渊坐在龙案后。
一夜没睡。
他的眼底有血丝。
可整个人反而比前几日更清醒。
有些皇帝,在太平时像皇帝。
乱世一到,就会露怯。
姬渊不是。
他会怕。
也会退。
但他坐上龙椅这么多年,最会的一件事,就是在不利局面里继续算账。
“说。”
姬承乾低声道:
“这支金丹军,耗得太重。”
“供奉院半年来用仙草所赶制的丹藏,被抽去近半。”
“国库灵石也动了三成。”
“若再算那些被强行催丹之人的寿数损耗……”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练军。”
“是在烧国本。”
姬渊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案上的镇纸。
镇纸是玄玉雕成的龙。
龙首朝北。
像一直在盯着那个方向。
“承乾。”
“儿臣在。”
“国本是什么?”
姬承乾一怔。
姬渊淡淡道:
“是粮?”
“是钱?”
“是兵?”
“还是那些在奏折里看起来很体面的太平章程?”
姬承乾沉默。
姬渊道:
“国本,是姬家还能让天下人相信,这天下仍旧姓姬。”
“这口气若断了。”
“粮再多,也是别人粮。”
“兵再多,也是别人兵。”
“礼法写得再漂亮,也只是一张给乱臣垫脚的废纸。”
姬承乾低头。
“儿臣明白。”
他当然明白。
只是明白,不代表不心疼。
五百金丹军,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他们背后有五百个家族。
有五百条原本可以慢慢修行的路。
如今全被朝廷捏成一把快刀。
刀快。
但刀身已有裂纹。
姬渊看穿了他的想法。
“朕知道你心疼。”
“可大京已经到了不得不烧的时候。”
他伸手拿起另一份折子。
“承业昨夜递上来的兵册,你看过没有?”
“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