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在走廊里站了多久,陆尘算不出来。
走廊的灯开着一半,另一半省着——道源星现在很多东西都是这个状态,能用就用,不浪费。昏黄的光从顶部斜斜洒下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阴影,把整条走廊切成了明暗交错的格子。
书就站在那片阴影和光的交界处。
她脸上还带着苍白,那种刚从长梦里醒过来、血色还没完全回到皮肤下的苍白。但她站得直,没有倚墙,也没有借力,就是站着,等他走过来。衣袍上沾着些许灰尘,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走出来的,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很清醒——是那种经历了什么、现在终于能把它说出来的清醒。
陆尘在三步外停下。
幻境里两个人说过话,但那都是梦里的事。今天是第一次,真实的地板,真实的灯光,互相确认对方是活着站在这里的那种真实。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舰体深处传来的低频嗡鸣,那是封神号推进系统在待机时的声音,沉稳的,不急的。
“我有东西要告诉你。”书先开口,声音不沙,也不轻,就是说话而已。
陆尘没接话,就等着。他能感觉到她是带着某种决心来的——不是那种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的决心,是那种想清楚了、知道必须说、现在就是时候的决心。
“关于这场梦。”书停了一息,眼神在陆尘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准备好听了,“你想知道那七天是什么吗。”
“司命官的困敌手段。”陆尘说,语气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有过判断的事实。
“不只是困。”书摇头,声音在这两个字上加重了一点,“是同化。”
这两个字落下来,陆尘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震惊,是某个他已经有过猜测的答案,现在被人说出来了,那种猜测变成事实时的微妙停顿。他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整理思绪时的习惯动作,很轻,但书注意到了。
“司命官让你在幻境里体验什么?”书往前走了半步,光线从她脸上滑过,把那层苍白映得更明显了,“从胜利到胜利的完美剧本。每一场仗都赢,每一个选择都对,每一次出手都是最优解。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能力,其实是系统在帮你算,在帮你铺路,在让你习惯那种感觉——”
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像某种她自己也经历过、现在说出来依然觉得不寒而栗的东西。
“习惯了之后,你就会依赖它。依赖到最后,你的意志和系统规则绑在一起,分不开了。那时候,你还是你,但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自然而然地符合系统的需求。不需要强制,不需要命令,你会主动成为它的一部分。”
陆尘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个字都过了,没有遗漏。他想起幻境里那七天,想起每一场战斗结束后系统弹出的“最优解”提示,想起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确实太顺了,顺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判断,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替他铺好了路,只等他踩上去。
“所以幻境里那些战斗,那些决策,都是假的?”他问,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但那个“假的”两个字,压得有点重。
“是真的。”书的声音很平,但那个平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坚定,“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真的,只是结果被调整过。调整的方向,都是往系统希望你走的那条路上引。就像一个孩子学走路,大人在旁边扶着,让他觉得自己走得很稳,其实每一步都有人在纠偏。引到最后,你主动接纳系统,成为它的一部分——那才是司命官真正想要的。”
陆尘沉默了两息。
走廊里的光在这两息里没有变化,还是那么昏黄,还是那么静。但他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快速流动,把书说的这些话和他此前的判断一条一条对上,缺口在补,拼图在合拢。
“但计划失败了。”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对。”书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像在回忆某个她亲眼看见、但依然觉得不可思议的场景,“两个原因。第一,封神榜碎片。它在幻境第四天开始震动,那个震动不是你主动控制的,是它自己在排异。洪荒意志和神墟系统天然互斥,碎片感知到同化尝试,自动反击了。”
陆尘把这条线压进心底某一格。封神榜碎片,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替他挡了一次。这件事他没有开口说出来,但他把它记得很清楚,记在那种以后要还的格子里。
“第二个原因——”书继续说,声音在这句话开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让她自己也觉得意外,“你在幻境里的选择,始终偏向人道,而不是力量。司命官给你设计了三次关键节点,每次都准备了两条路——一条是最优解,效率最高,代价最小;另一条是人道选择,麻烦很多,但保住了更多的人。你三次都选了后者。”
陆尘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幻境里那三个场景,那三次选择——当时他没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决定,就是在两条路之间选了一条看起来更麻烦、但他觉得应该选的那条。现在书把这三次选择单独拎出来说,他才意识到,那三次,可能是他在幻境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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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攻城战。”书的声音在这句话里放慢了,像是在回忆某个她当时就在旁边看着的场景,“你可以直接轰开城墙,天罡炮一轮齐射,城破,敌军溃,战斗结束。系统给出的预估时间是半个时辰,伤亡己方不足百人。但那样会把城内平民一起埋进去,城墙内侧有三千多人,都是躲在那里避难的。系统提示你可接受的附带损失,你看了一眼,没说话,选了绕路。”
陆尘记得那一幕。城墙很厚,他当时站在封神号上,手已经搭在天罡炮的启动开关上了,星瞳的数据已经算好了,就等他下令。然后他看见城墙内侧那片密密麻麻的热源反应,停了一下,把手收回来了,说了句“绕路,从东门进”。
多耗了两天,多死了一百七十三个人,但那三千多平民活下来了。
“第二次,猎杀叛徒。”书继续说,“你可以用最快的方式清理掉所有疑似目标,把嫌疑名单上的人全部处决,确保没有遗漏。系统给出的建议是批量处理,误差率百分之十五以内可接受。你看了那份名单,上面一百一十七个人,按系统算法,里面大概有十七个是被误判的。你没有批准,选了逐个审查。”
陆尘也记得那一次。审查用了整整五天,每个人都要单独过一遍,证据链要逐条核对,有些人的嫌疑只是因为某个时间点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或者和某个叛徒有过一次没有实质内容的对话。他把那十七个人从名单上划掉了,放了,剩下一百个,确认无误,处决。
多耗了五天,多了很多麻烦,但那十七个人活下来了。
“第三次,最后那场大战。”书的声音在这句话里又低了半度,“你可以用封神榜碎片直接轰碎对面的阵眼,一击结束战斗。系统计算过,那一击的威力足够摧毁敌方核心,战斗在三息内结束,己方零伤亡。但那样会把整片区域的法则彻底打乱,后续修复要几十年,那片区域内的所有生灵,修为全废,土地变成死地。系统提示战略目标优先,环境代价可承受。你看了那份预估报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