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遗忘之境

烛幽国南境与北境交界处,有一条河。

白日里日光斜落,河面便碎成千万片粼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此刻暮色未暗尽,河面还浮着最后一层淡金色的余晖,水波推着碎光缓缓向东,像有什么人在上游撒了一把碎金。

九凤坐在河畔一块青石上,望着那条河,已经望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只是觉得这条河好看,好看得让他心里发闷。那水光一荡一荡的,荡得他心口某个地方也跟着一荡一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浮沉,他想捞,却捞不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踩在河畔的碎石上,节奏不紧不慢,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河面,金眸里的光被水波映得明明灭灭。

相柳走到他身侧站定,没有开口,抬手取出两个木盒。

无恙最先沉不住气,看见那两个木盒,眼睛一亮,几步窜到相柳面前,将两个木盒并排放在青石上,伸手就去掀盒盖。

“鬼祖父又给好东西了?我看看我看看——”

盒盖掀开。

暮色落在木盒里,照亮了躺在玄色绸缎上的玉饰。

无恙看清里面的东西,嘴唇立刻抿得发白,只觉得喉间发紧。他将木盒递到九凤眼前,声音压得很低:“爹,你的东西。”

小九猛地攥着腰间的莲花玉佩,毛球别过头,目光越过河面,望向远处那片赤色枫林。

九凤的目光从河面上移开,落在木盒里。他看见那枚朱雀衔书的南离火精,火精躺在玄色绸缎上,朱红纹路在暮色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拿起火精,指尖习惯性地抚过朱雀纹路,触到那一道道熟悉的灵力脉络。

这枚玉佩他戴了太久,久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道纹路的走向。

火精底下,压着一枚玉坠,玉坠不大,五彩光晕从绸缎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他蜜色的指节上。

他放下火精,拈起那枚玉坠,看清正面那行字时,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依既剪云鬓,郎亦分丝发。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顿在笔画上,没有动。他不认得这行字是谁刻的,可他的指腹顺着笔画的走势缓缓滑过,像在抚摸一道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不疼,但能感觉到那道疤的存在。

他翻过玉坠,看见背面又一行字——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指尖猛地一颤。那枚黑白交织的同心结静静躺在温玉之中,他抬手摸向自己颈间,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指尖停在锁骨上方,分明觉得那里应该挂着什么,挂了很多很多年,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也暖到让他甘之如饴。

紧盯那枚同心结,他不知道这枚玉坠是谁刻的,不知道这枚同心结是谁编的,可他的指尖抚过那枚同心结时,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种感觉,像他曾经把这枚玉坠握在掌心里很久很久,久到玉坠的温度和他的体温融在了一起。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金眸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又一寸寸亮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忽地笑了一声,笑声又低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你他娘的。”

他攥紧那枚玉坠,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可眼眶已经红了。

相柳站在河畔,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木盒。

木盒里,玄龟负图的北冥玄玉躺在绸缎上,玄玉通体幽蓝,表面浮着细密的冰纹,幽蓝的冰纹在暮色下泛着冷光。

他拿起玄玉,触手生凉,像握着一块凝固的深海。指尖习惯性地抚过龟甲纹路——这枚玉佩他戴了太久,久到龟甲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和他的指纹长在了一起。

玄玉底下,压着半块玉珏。

五彩绳穿过玉珏孔洞,绳结打得极仔细,尾端留着一小截穗子,边角被磨得温润光滑。他拿起那半块玉珏时,指尖触到断口处那道圆润的边缘,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玉珏的断口不是新伤,边缘圆融,显然被人贴身佩戴了极长的岁月,久到断口都养出了包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