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念瑶

五神山入夏,海风裹着潮气漫过宫墙,满城鲜花烧成赤霞,花瓣落在青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绛雪。莲池里荷箭破水,碧叶叠如翠云,午后的日光碎在波心,晃得满池金鳞。

蝉声藏在老榕的浓荫里,嘶嘶地响成一片,偶尔有白鹭从苇丛中惊起,掠过水面试探着落在廊檐的兽吻上。廊下冰镇着新湃的瓜果,瓷盘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远处海天相接处,云层堆成雪山模样,闷热的暑气里。

皓翎王退位三日后的登基大典,大殿阶前铺就七层明黄织金毯,沿玉阶自下而上直抵帝座。

新帝皓翎念身着白色绣山海纹王服,墨发束以十二道鎏金冠带,履声沉缓,一步一步踏过千万年来皓翎历任君主登临的玉阶。

石阶上的凤纹被代代君主磨得温润亮泽,她踏过的每一步,都将皓翎数万载的王权稳稳接在掌中。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蓐收与覃芒立在百官之首,二人银甲未卸,佩刀垂在身侧,锋芒暗敛。殿内礼乐奏响,丝竹之声顺着殿角的风铃漫出殿外,百官齐齐躬身,山呼新帝万岁,声浪层叠,震得殿外檐下的铜铃轻轻晃荡。

阿念立于帝座之前,抬手示意百官平身,目光穿过层层躬身的衣袂,直直落向海边。

风自东海边拂来,卷着咸湿的水汽掠过她的袖边。

她握着腰间玉珏的指节微微收紧,没人知晓此刻她心底最盛的念想——她盼着那道身影能站在她身侧,不必高居皓翎巫君的尊位,不必以灵曜的身份陪她处理政务,就做回当年躲在她身后,抢她蜜饯、扯她发带的小妹妹便好。

她们在五神山的殿宇里嬉闹生活,她从未想过自己坐上这皓翎最高的位置时,身边空了最该亲近的人。

殿外莲池内的粉荷尽数盛放,田田荷叶叠满水面,往年栖于池中的文鳐鱼正跃出水面,金红色的尾鳍划过波光,振翅飞出水面数尺,落回池水时溅起细碎的涟漪。

这些年,文鳐鱼岁岁从不误归期,总在荷开最盛的时节,自万里之外的深海洄游回五山,绕着莲池游弋三昼夜才肯离去。

可池边空无一人。

她少时总拉着那道身影蹲在池边喂鱼,两人偷偷带着酒壶藏在荷叶丛后,偷尝皓翎王藏于殿中的桃花酿,醉了便躺在池边的软草上,看文鳐鱼跃水,说往后要同看皓翎万里的海。

如今山河无恙,文鳐鱼年年守约归来,她也稳稳坐上帝位,替所有人守住了五神山的千年安稳,可那个陪她喂鱼嬉闹的人,自天地祭后,便再也没有踏回五神山一步。

风掠过莲池,将满池荷香携来。

阿念望着海面粼粼波光,忽然想起从前那人凑到她耳边笑,说等你哪天真的当上皓翎的女帝,我定要做你殿中最不守规矩的臣子,天天缠着你要这要那。

世人皆道,我皓翎念,承天之幸。上有父王母后慈爱,下有臣民拥戴,更有长姊小夭在外,幼妹灵曜在侧,姊妹情深,何其圆满。然外人只见姊妹和睦,却不知我这一路走来,所学所历,所思所悟,泰半系于一人——我那有着两副面目、却又浑然一体的朝瑶。

外人或唤她灵曜殿下,或尊她大亚巫君。于我,她却始终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朝瑶。内里乾坤,非一言可蔽。

深宫灵曜天真烂漫,事事洞明。在五神山的宫墙之内,她是灵曜,是我最亲近的小妹。

她会在父王批阅奏章疲惫时,悄悄溜进殿内,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几样新奇点心,或讲些从外头听来的趣闻。三言两语,便让父王眉宇舒展,笑意重回眼底。

她会赖在母后身边,絮絮叨叨说着女儿家的琐碎心事,或突发奇想,央着母后陪她试戴新得的钗环。

那份娇憨依赖,是任何臣子都无缘得见的模样。

最令我铭感五内者,是她治好了我母妃静安王妃的先天聋哑。曾以为是我无法理解的灵力,可母妃后面却说最灵的药引是日复一日,一点一滴,润物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