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敬启,展信如晤:
今提笔时,满室月华恰似当年玉山清辉,可照儿心,却难渡口舌。千言哽喉,万绪萦怀,终恐词不达意。然此笺不涉国事,不论棋局,仅为儿——灵曜,欲诉于爹爹之私语。
若见字迹仓惶,亦是灵曜,在远行前,欲向爹爹诉尽埋藏了数百年的心声。
其中有些事,爹爹或许从未知晓。
爹爹可知,我自混沌初开、灵肉分离、蜷于晶榻之时,五感虽闭,神思却醒?
那时天地于我,唯有一片空茫寒寂的浓黑。无知无识,五感皆盲,唯余怖惧攫心。
不知来处,不辨归途。就在那仿佛永恒的绝望边缘,是爹爹您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又如暖泉破冰,穿透了所有屏障,落在了心上。
您说:“我既为你父,自当护你一世周全。”
此乃我,此生所得第一诺
那句话,连同其后您亲手布阵、移栽奇花、引动灵力汇入儿身的细微声响,构成了儿对这世界的初识。
那缕暖意,那道清音,是锚,是光,是在往后数百年灵体飘零、目睹悲欢离合的岁月里,始终未曾熄灭的微焰。
彼一缕暖意,一息生香,便是灵曜对这尘世,最初亦最深的眷恋。
爹爹,儿最早记住的,不是容貌,而是您的承诺与气息。
其后经年,儿灵识飘摇,如风絮,似浮光。曾见小夭姊承欢膝下,亦睹其玉山别离之伤;曾窥上一代恩怨如潮涨落,更见爹爹为故人遗孤,为那玉棺中渺茫生机,百般寻觅,暗自神伤。
儿如影随形,隔世相望,心下常叹:吾父少昊,风姿如月,眉宇间何以总锁清愁?
待到灵体现世,于大殿之上初见君颜,心中只余一声无声的喟叹:原来这就是我的爹爹。原来……是这般好看的模样。
彼时儿心怀隐秘,恐露破绽,不敢相诉,可爹爹待儿之心,自赠玉佩、允出入、授学识起,便如山海,未曾有疑。
及至机缘巧合,神魂归位,身化稚童,前尘尽洗。
爹爹赐名“灵曜”,许儿十年恣意韶光。
此十年,乃儿向天窃来之欢愉,亦为爹爹予儿最重之馈赠。
爹爹可还记得?朝堂之上威仪万方的君王,每见儿张臂奔来,必俯身相迎,袍袖染尘而不顾;书案之前堆积如山的奏疏,常被儿信手涂鸦,画满拙劣小人,爹爹亦不呵斥,反命人妥为收存。
还有那生辰之礼,非金非玉,乃是爹爹亲手雕琢的木鸟,纹路间尽是掌心余温。
静安王妃待儿若亲出,衣食住行,无不悉心;阿念虽性烈,待儿偏宠异常;更有蓐收那呆子,怀里总为儿藏着五方城的糖糕……
爹爹,是您,为灵曜在巍巍宫阙之内,筑了一座风雨不侵的桃源。每思及此,心肺间便如暖流淌过,甘之如饴。
昔日灵曜,无忧无虑,可时时赖于爹爹膝下,声声唤“父王”。然自记忆复苏,识海重开,朝瑶之责便如枷加身。
儿非不知爹爹暗中默许、倾力扶持之深意,非不欲再如幼时般承欢。
然前路已定,肩头之重,不容回头。
爹爹,灵曜与朝瑶,一身两念。灵曜之心,永系父怀温暖;朝瑶之路,则须孑然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