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明九华与明九夭都还年幼的时候。

明明是一样的年岁与成长环境，明九华却自小性子沉静，将学堂长老所有关于长幼有序的训导，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又将几乎所有的责任与约束，都加诸于自己一身。

小九夭三岁筑基，八岁结丹，天行宗上下无不震动。

长老惊喜难掩，弟子仰慕如潮，外界的赞誉如奔涌的洪流，尽数涌向那明媚张扬的小小孩童。

然而湍急的洪流之下，另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被无声淹没——明明拥有已堪称出色的天赋，却因师妹的光环太过耀眼，竟显得不那么惊才绝艳。

宗门长老无意间忽略的角落，同辈弟子复杂的眼神，外界掺杂着各种情绪的议论……那些细碎的声音穿透了长元默默张开的保护，纷纷落向那个同样年幼的明九华身上——

“九夭这孩子的天资，怕是千古独一份了吧。”

“九夭师姐太厉害了！大师兄也很厉害，可到底还是……”

“一样是被长元尊者带回去的，我还以为都是天才呢，怎么那小子到现在还是练气？”

林林总总，碎碎念念。

当长元尊者寻到那个安安静静站在门后阴影里的白衣孩童时，他疾步上前俯身，将他温柔抱了起来，低声问道：“……九华，在想什么？”

那年幼的大弟子在他怀中安静了许久许久，目光穿过门缝，始终凝在被师弟师妹们团团围住的地方。

直到不知何故，那些弟子一哄而散，露出中间哈哈大笑的小九夭。

小九华这才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声音又细又小，带着委屈与茫然：

“……师妹刚刚被好多人围着，都不跟我一同练剑了。”

“……师尊，我该怎么做？”

那是这个自幼内敛的孩子，头一回流露出那样分明的情绪。

……

所以，当长老们找上长元尊者，痛心疾首地历数明九夭又闯了什么祸事时，长元尊者心头浮起的，却是对自己那位大弟子的忧虑。

他已无从分辨——这个又长大了近十岁、情绪愈发深藏不露的明九华，对明九夭那近乎毫无底线的包容，究竟是守护，还是放任？

就如同当年那个远远望着其他弟子将明九夭团团围住、自己却安安静静躲在阴影里的小小孩童——长元一生与许多大能修士打过交道，却偏偏匮乏与孩子相处的经验。

因此那时他也分辨不清，小九华究竟是艳羡那个被众星拱月般包围着的小九夭，还是害怕师妹从此与自己不复往日那般亲近。

他犹豫着拿不定主意，不知是该拨正小九华那悄然失衡的天平，还是该安慰他那份说不出口的惶恐。

而如今的明九华，在那个唯一的嫡亲师妹身上，所寄存的，又究竟是何种情感？

长元尊者只希望，那并非一种独属于他们师兄妹之间的、独一无二的联结——无论好坏。

这也是他收绫罗为徒的缘由之一。

否则，他不敢去想，若有朝一日明九夭当真从明九华的生命里“抽离”而去，后者会生出怎样的变化。

亦或，那变化早已悄然生根，只待某个契机，便再难回头。

那是明九华与明九夭都还年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