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它又飘过了隔两座山梁的邻村采石场,盖过了采石机器细碎的轰隆声,跟着工人们休息时吹出的山风,飘得更远。
最后顺着连绵不绝、一直往天边伸的山脉,一直飘到了更远更远的山外,飘向了林青柠那个车水马龙的南方城市,也飘向了这群山里孩子心向往之的、那片辽阔得看不到边的广阔世界。
林青柠常常想,从老校长拿着马灯照亮她出山的路,到她把这盏灯挂在学校门口,再到这些光一点一点照进每个孩子心里,这束从来没有灭过的光,其实早就顺着这弯弯曲曲、哪怕荒草丛生却始终有人清扫的石板山路,照着一代又一代大山里的人,走好脚下每一步往前走的脚印。
它也顺着孩子们一天天长个子、一天天挺直的脊梁,亮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耀眼。
把藏在重重云雾里、封闭了千百年的整座大山,都照得暖融融的。
连那些从坚硬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都沾了这暖光的灵气,长得比往年更有精神,顶着细碎的小白花,顺着风晃得欢实。
小主,
林青柠其实从来没有犹豫过,从踩着碎石子踏回进山的山路那一刻起,她就清清楚楚认定了,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守着这片被前辈们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
会守着大山里每一双既渴望走出山谷,看看外面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又在心底悄悄盼着,哪天自己攒够了本事,能带着山外的新见识、新风吹回大山的眼睛。
她知道这些眼睛里装着的,不只是个人的出路,更是整座大山的未来,这是老校长当年传给她的话,她记了一辈子,也守了一辈子。
在大山里教书的这些年里,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每天清晨,浓得像化不开的山雾还软软地裹着半山腰的村寨,整个寨子都还浸在清晨带着露气的睡梦里,只有几声鸡鸣顺着雾飘上来的时候,林青柠已经背着她那个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的帆布包,扎进了流动的乳白色云雾里。
帆布包里装着她昨晚批改好的作业本,装着给孩子们带的、从山脚下供销社买的水果糖,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现代汉语词典。
她踩着露湿的石板路往上走,鞋尖很快就沾了路边草叶上还没干的晶莹露珠,凉丝丝的顺着鞋面钻进袜子里,冰得脚腕微微发紧,她早就习管了,只把脚步迈得更稳一些。
裤腿扫过路边开得热热闹闹的野蔷薇,粉白粉白的花攒得满枝都是,野蔷薇的藤蔓带着细细的倒刺,偶尔会勾住她的布裤脚,她就停下来,轻轻用手扯开,裤腿上已经沾了好几枚细小的刺,她也不在意,只抬手拍一拍裤脚的尘土,就接着继续往前走。
从她住的村中心宿舍,到山顶的希望小学,要翻过三道长满了粗壮松树的山梁。
隔着朦朦胧胧、流动翻涌的山雾,还没走到学校,就能听见山坳里希望小学早读的琅琅书声,脆生生的童声一句一句撞在路边苍劲的松枝上,惊得枝桠上正打盹的山雀扑棱着翅膀,一下子飞向远处翻着白浪的云海。
小小的黑影子晃了晃,很快就融进了白茫茫的雾气里,只剩下翅膀拍打空气的轻响,顺着风飘得老远。
每次走到半山腰,听见这琅琅书声,林青柠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歇口气,这个时候,多年前的那些画面,就会清清楚楚浮现在她眼前。
谁能想到呢,那时候,进山出山的路,还只是山民们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土路,遇上连绵的雨天,整条路都满是黏糊糊的泥泞,一步踩下去,泥浆能没到脚踝,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这些年山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年轻的支教老师,每次有新老师来报到,林青柠都会带着他们走到校门口,指着这盏旧马灯跟他们说,这盏灯挂在这里,不是用来夜里照路的,是用来“记”的——要记着一辈子扎根山沟的前辈们,守了一辈子的这份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