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湖心岛的楼阁之上。

公孙绿萼拉开房门,缓步走到了屋檐下。

此处视野极佳,能够俯瞰大半个伊山湖。

隔着夜幕,能隐约瞧见湖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倾覆的船只。

而那始作俑者,此刻正在...

公孙绿萼看向斜侧方的四层小楼。

唱歌。

屋檐顶端,那人正提着壶酒,悠闲的坐在边角的位置,嘴里哼着小调。

“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

公孙绿萼静静的听了一阵。

见他时而唱歌,时而微笑饮酒,公孙绿萼目光动了动。

轻手轻脚的,走到了所在阁楼的西北角。

恰逢陈钰转头过来。

两人一高一低,目光对视。

“她睡下了?”

陈钰柔声询问道。

公孙绿萼点点头。

只见陈钰朝她微微一笑:“上来坐会儿?”

公孙绿萼稍有犹豫,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但觉身子一轻。

没花什么力气,便缓缓的悬浮到了陈钰所在的阁楼顶端。

到了上头才发现,这人不单单带了酒,边上还有些炒好的花生。

“肚子饿了的话,可以先对付对付,等我喝完酒,再带你去伙房吃点好的。”

陈钰见公孙绿萼盯着花生看,笑着开口。

公孙绿萼没有答话,只搂着膝盖,静静的坐在了一旁。

见她没有吃的意思,陈钰也未强求。

将酒坛凑到嘴畔,稍稍抿了一口。

二人沉默了一阵,只听公孙绿萼轻声开口:“公子方才唱的,是什么歌?”

“这个啊。”

陈钰放下酒坛,淡淡道:“这曲子来自波斯,说是想当年波斯大哲野芒设帐授徒,门下有三个杰出的弟子,唯默、尼若牟以及霍山,三人意气相投,约定祸福与共,富贵不忘。后尼若牟做了宰相,唯默与霍山来投。唯默不愿做官,求了笔财,霍山靠着尼若牟做了大官。然而霍山野心勃勃,曰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阴谋叛变。事情败露后,他带着余党占据深山,以山中老人自居,靠着极强的武功带着手下行各种暗杀之事...”

他顿了顿,双手后撑,眼眸看向黑云密布,不见星月的天空。

“后来,霍山甚至派人来刺杀他曾经的挚友,给予他富贵的尼若牟,尼若牟临死前吟的,便是方才我唱的两句,世人多以怨报德之辈,倒也不奇怪。”

公孙绿萼不清楚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毕竟上一个梦境,面对陈圆圆姨夫还有那梨园的打手,她便险些丧命。

若非对方相救及时,自己怕是连着急忙慌,递上匕首的机会都没有。

方才从陈圆圆口中,公孙绿萼已经知道了独孤求败对她说的内容。

若是在这剑境之中死了,那便正是死了。

如此说来,眼前这人对她,对陈圆圆,都有真正意义上的救命之恩。

自己要杀他,也是以怨报德么?

公孙绿萼秀目微动,只觉心里杂乱的厉害。

良久,她选择岔开话题,轻声道:“最迟一个月,江都的兵马便会过来,还有今日你打杀了不少人,这些人家中都有势力,人多势众,这画舫已经是岌岌可危,你...欲如何?”

若是审时度势,目前最好的选择便是带着陈圆圆,离开此地。

依靠着他的身手,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起来,自然能保全自身。

然而...

公孙绿萼眼神复杂,若出于为父报仇的心愿,她自然更愿意瞧见此人留下。

哪怕是对方武功盖世,总架不住源源不断的敌人。

更不用说,后续的敌人里,极有可能出现同上个梦境一样的,武功高超之人。

可以说若是坚持留在这画舫里,对方迟早会死。

爹爹的仇,自是可以报了。

“招娣...你觉得呢?”

陈钰微笑着看向她,见公孙绿萼投来茫然的视线,他温声询问道:“你觉得咱们是该走还是该留?”

以怨报德...

对方刚才的话犹在耳畔。

公孙绿萼沉默了一阵,避开了他的视线。

看着幽黑的湖面,轻声道:“我只是个丫鬟,如何抉择,但凭公子定夺。”

陈钰收回视线,平静开口:“还是不走了。”

此幻境乃是根据陈圆圆的记忆应运而生,独孤求败的考验,应该也会藏在其中。

既确定陈圆圆是症结,他有预感,身为出题人的独孤求败应该是不会乐意见他带着人逃走的。

兴许那田宏遇的来袭,便是终结此处剑境的关键。

这位极境之一的传承,能在他与徐福的交锋中提供莫大的助力,必须得到。

听他说不走。

公孙绿萼心里此刻却并未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思虑再三,语气轻柔娇嫩:“留下,应对那些人,公子有几成把握?”

“我若说十成,招娣你会觉得安心些吗?”

陈钰微笑着问道。

公孙绿萼抬头瞧他,但见他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双颊不由有些发热。

小主,

低声道:“我其实不怕。”

来龙鳌河之前,她便已经有了极限一换一的觉悟。

听他说十成,只当他是见自己这躯体年幼,故而出言宽慰。

心想,爹爹死了,我在这世上无亲无故,也没什么念想。

现在无法从梦境出去。

若是你真自负到执意不走,便是与你一起死了,也是好的很。

这样我大仇报了,爹爹的在天之灵不会怪我不孝。

我与你并肩而死,没有独自苟活,也不算以怨报德。

只可惜梦境中瞧不见恶念。

不然就这公孙绿萼精彩的脸色,陈钰还真想瞧瞧这姑娘此刻又在盘算着什么。

摇了摇头,丢了颗花生米进嘴里。

眯起眼睛,边咀嚼边开口道:“不怕是好事,要是你也跟沅沅一样,成天担惊受怕的,甚至装作不认识咱俩,才是真头疼。”

公孙绿萼想起陈圆圆安睡时的模样。

眉宇间柔和了几分,淡淡道:“公子你来了,她便不害怕了。”

适才在卧房,陈圆圆牵着她的手,流着泪同她道歉来的。

最多只能再活一个月了,希望她这段时间暂且搁置仇恨。

若是不愿逃走,留下也不要再对他动手。

因为结局注定。

留在这伊山画舫,三人都要死在这里。

当时她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不要说这种带歧义的话。”

陈钰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与她清清白白,还有,我不喜欢她。”

公孙绿萼面无表情:“公子何必骗我,试问谁会对一个不喜欢的人这样上心?”

你去问问今天那些被你丢进水里的人,去告诉他们。

我把你们丢水里,纯粹是因为好玩,不是因为要跟你们抢人。

话音刚落,便感身子一轻。

待回过神来,陈钰已经将她抱在了怀里。

公孙绿萼俏脸一红,慌道:“你...你做什么?”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