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东边的南华城。

衙门地牢,阴暗的囚室内,干草发霉的味道同血腥味交织,甚是刺鼻。

软鞭抽击身体的声音,同受击者紧咬牙关,发出的闷哼声不断传出。

火光摇曳。

一个赤裸着上身,满脸横肉的辫子男抓住烧红的烙铁的后端,面目狰狞的对准了身前被打的体无完肤的苍老男人。

厉声呵斥道:“柳大洪!老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主子还有他手下的那群叛逆现在何处?”

“快说快说!”

“不然把你这身老骨头从头到脚全都敲碎了!!”

那中年男子的身后还有四五个狱卒,一并跟着叫道。

被捆住手脚的老者,正是与沐剑声同来西南,沐王府第一高手,“铁背苍龙”柳大洪。

按照沐剑声的吩咐,他与弟子刘一舟负责在前边探路,打听吴三桂手下兵丁的驻扎情况。

谁料前日从南华城经过的时候,不慎被平西王府的暗哨发现。

柳大洪武功高强,当初黔国公府覆灭,正是他护送着年幼的沐剑声兄妹杀出重围。

如今虽已老迈,气力不如当年,可要是想逃,还是能逃掉的。

实在是徒弟刘一舟坏事。

为了营救身陷重围的徒弟,柳大洪夺了杆断裂的长枪,咬着牙回头救人,勉强杀出一条血路后,才发现刘一舟抢来的马匹不听使唤。

惊怒交加的又拼杀了一阵,最终被闻讯赶到的吴三桂手下大将马宝抓获,关在了此处。

柳大洪是绝对忠诚于沐王府的忠贞之士,被押入大牢后的一日一夜,面对马宝手下的轮番酷刑,即便晕厥过去了许多次,也未曾说过一句出卖沐剑声等人的话。

但凡恢复点力气,便双目通红的大骂吴三桂的祖宗十八代。

那提着烙铁的狱卒头目见他顽固不化,还在用沙哑的声音痛骂自己这一群人,顿时勃然大怒。

随着炙热的烙铁贴上柳大洪胸口的皮肤,焦灼的糊味便传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柳大洪依旧怒目圆瞪,大口吐着血水,喝骂连连。

“这老东西...”

狱卒头目也没了办法, 又是几鞭子下去,打的自己都累了。

恶狠狠的瞪着他,一把将鞭子丢在了地上。

边上的狱卒谄媚道:“刘大人,依卑职来看,这老畜生顽固的紧,倒不如请总兵大人一刀杀了他,将他的人头挂在这南华城头,看沐王府的怎么说。”

“你以为我不想?”

那狱卒头目瞪了手下一眼,转头又死死的盯着柳大洪,咬牙切齿道:“马大人说了,这老东西在沐王府是老资历,知道不少消息,若叫他轻易死了,当真是便宜了他!咱们在王爷那里也没法交差!”

几人说着话,外头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只听有人叫道:“参见总兵大人!”

那狱卒头目连忙转身,只见大牢门口,此刻正站着个身着甲胄,魁梧赤眼的中年将军。

一双凌厉的眼眸扫过狱中情况,不怒自威。

几人慌忙跪拜行礼。

“马宝...”

柳大洪吐了口血沫,见到来人,额头青筋暴起,声音沙哑道:“有本事,你就给老夫个痛快。”

“卑职无能!”

那狱卒头目慌忙磕头,一边命下属继续抽打柳大洪,一边战战兢兢的禀告。

说这老贼嘴巴硬的很,这边的刑具用了个遍,可对方一直不招。

“下去。”

那中年将军冷冷开口,屏退众人。

旋即迈步上前,俯视柳大洪道:“柳老英雄,咱们是老相识,何必闹到如今的局面。”

柳大洪怒目圆瞪,听他攀旧,恨不得生啖其肉。

破口大骂道:“马三宝!你个出身卑贱,背主求荣,认贼作父的畜生!老夫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早知如此,当初你在李招讨账下为将的时候,我便该一刀杀了你!”

听他喝骂,马宝只是颇为讽刺的笑了笑。

自己搬了个凳子,就这般堂而皇之的坐在了柳大洪的面前,轻捋胡须,淡定道:“王爷乃身负天命之人,我跟随他,乃顺因天时之举。我马宝虽然不似你柳家,或是苏刘白方四家那般有着勋贵血统,却知人不能违拗天命,不可螳臂当车。弃孙可望而归西宁王,西宁王败后,我归顺平西王,拜他为义父,都是这个道理...”

“认贼作父,认贼作父!”柳大洪怒气上涌,不断嘶吼。

“贼子也好,英雄也罢,后人自有定论,我只要眼下富贵。”

马宝无所谓的摆摆手:“如今平西王正筹备反清复明,你等既以明廷忠臣自居,为何倒行逆施,来西南与他为敌?沐小公爷现在何处?没有你的保护,他能摆平那些土司么?”

柳大洪气的胸口起伏,冷笑道:“任你这逆贼说的天花乱坠,老夫也绝不会道出小公爷的行踪!马宝,你给我听好了,小公爷雅量才器绝不在老公爷之下!即便没有我这老头子,他也依旧能肩负起兴复黔国公府的大业,老夫会在九泉之下等你,等着看你马宝是如何死的,这一天不会太久!”

小主,

想起那位神仙一般的陈钰陈盟主,柳大洪浑浊的双眼陡然掠过一抹精光。

自己死了不要紧,只要沐小公爷和小郡主能活到对方覆灭清廷的那一天,沐王府终会赢来胜利。

只恨自己不能再为小公爷效命。

更多的积蓄力量,为小郡主出嫁那陈盟主攒份相对厚实的嫁妆。

不过即便如此...

柳大洪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

他之前私底下同沐剑声说过,若有朝一日,那陈盟主果真一统天下,统御四海。

只要沐王府事事依从他的命令,像沐家的先祖沐英替洪武帝镇守西南一般侍奉新朝,无论是小郡主亦或者是沐王府,应该都会有个不错的归宿。

“柳大洪。”

马宝眯起眼睛,见他慷慨激昂,嘴角却勾勒出一抹笑意:“你言辞凿凿,大谈我的死期,莫不是之前你等在京城结识了什么厉害角色,否则就靠你和沐剑声手下那群乌合之众,安敢在我面前说这些?”

柳大洪心中一惊,眼神陡变。

见状,马宝脸上笑意更甚:“我来猜猜,康乾...肯定不是,若说天底下谁是你沐王府上下最恨的人,非我家王爷莫属,其次,便是满清皇帝了,你等冥顽不灵之人,断不可能归顺于他。湾岛延平王府?也不是,唐桂之争乃沐王府与天地会不可调和的矛盾...”

“省省吧,你这井底之蛙,你猜不...”

“想必正是那受邀入京的南境之主,打着汉天子旗号进入京城,襄阳城杀了鳌拜的陈钰。”

柳大洪话音未落,马宝便冷笑着说出了答案:“我听说,他与傅康安从佛州登陆,不久后,便与你等搭上了关系,后来在京城,更是与你们一起劫天牢,沐剑声有意将他的妹子嫁给此人,你们此次南下,也是遵照他的指示,图谋我平西王府,是也不是?”

“你...”

柳大洪睁大双眼,急道:“胡言乱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唉。”

马宝缓缓起身,身上的甲胄发出轻微摩擦声。

看向柳大洪的眼神多了一丝怜悯,摇头道:“你是个好汉,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柳大洪啊柳大洪,像你这样以忠贞之士自居的傲慢之徒,为何却能教导出个贪生怕死,外强中干的徒弟呢。”

柳大洪脸色骤然苍白。

他与刘一舟是同时被擒的,自己一直被关在这里折磨,却是没见过刘一舟。

难道说...

正想着,那马宝已经开口,淡淡道:“刘少侠,进来吧。”

门口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随着来人由远及近,柳大洪的呼吸逐渐粗重,那双浑浊的眼眸已然遍布血丝。

“见过马总兵...”

刘一舟换上了件华贵的宝蓝色缎袍,外套镶了金边的马褂。

低眉顺眼的,小心翼翼的走到了马宝的身边,跪拜、行礼。

“起来。”马宝得意的看着柳大洪因后悔、羞愤、恼怒而完全扭曲的面部,轻松挥手,像是使唤一条狗。

刘一舟恭顺的爬起身来,不敢去看自家师父好似要活剥了他的视线,只微微弯腰:“师...师父。”

“畜生!!!!!!”

柳大洪眼眶通红,暴怒的挣扎起来,可四肢被锁链牢牢锁住,任由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然而面对动弹不得的师父,刘一舟却依旧害怕的紧,身子向后缩了缩。

马宝看着状若癫狂的柳大洪,又是摇了摇头,笑道:“柳大洪,你骨头硬的很,可你这徒儿却是个软骨头,还没用刑呢,就迫不及待的表示愿意归顺王爷,昨晚我叫管家带他去城中的窑子逛了逛,这小子更是交了个底朝天,可以说,至少我想知道的,他都已经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