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火星信标

这个系统和蓝星人类的标点符号完全不同。

它是把语气编码进了字符结构本身。

语气的信息密度比标点符号高了至少一个数量级。

苏萌萌被叫进工作舱。

她刚从塞勒斯遗址的资料室出来。

于洋临走前给了她修复系统的高级研究权限。

她在火星遗迹的课题上连续工作了大约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

中间没有起身。

没有吃饭。

没有喝水。

她坐在工作舱的旋转椅上。

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屏幕。

旋转椅的椅背已经被她的背压出了一道轻微的凹陷。

姜强把金属板的字符投影给她看。

投影的精度放大了二十倍。

二十倍的放大倍数下,每一个字符的笔画细节都清晰可见。

笔画边缘的微小毛刺、刻痕底部的碳化层、字符之间不均匀的间距。

这些细节在原始比例下看不到。

放大之后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破译的突破口。

苏萌萌盯着正面第一行字符看了一阵。

她把字符进一步放大到五十倍。

逐笔逐笔地看。

字符之间的间距在五十倍放大下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偏差。

偏差的方向和下一个字符的笔画走向有关。

这意味着书写者的笔势并非一次性完成的,而是一笔一笔地排布。

每一笔之前都有停顿。

她看了大约十五分钟没有说话。

姜强在旁边等。

他知道苏萌萌现在的注意力已经不是星噬训练前的状态了。

虚空区出来后。

她的专注力可以维持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之内她的瞳孔收缩率保持不变。

瞳孔的稳定是深层专注的唯一肉眼可见指标。

姜强在看苏萌萌的瞳孔。

瞳孔没有跳动。

没有放大。

没有收缩。

稳定在一个大约三毫米的直径。

“这个文字的语法是环形的。”苏萌萌说。

她的手指点在第一个三笔符上。

三笔符的方向是左。

陈述语气。

她把三笔符和后面的字符用一个虚拟的圆圈框在一起。

圆圈的中心是一个名词。

名词外面包着一圈动词。

动词外面包着一圈副词。

副词外面包着一圈形容词。

最外面是语气的三笔符。

“主语在句子中心。谓语绕在外面。修饰语在更外面。三圈同心圆结构。每一圈对应语法的一个层级。最内圈是名词加动词核心。中间圈是副词和形容词。最外圈是语气和承接关系。这种语法结构的阅读方式并非从左到右,而是从圆心往圆周读。先读核心。再读修饰。最后读语气。”

姜强把她的分析跑进修复系统的语言建模程序。

程序跑了大约四十分钟。

苏萌萌的环形语法模型被程序转化为一套解析算法。

解析算法从金属板正面的第一个字符开始。

按照三圈同心圆的规则逐层剥离。

最外层剥离语气的三笔符。

中间层剥离修饰语。

最内层提取核心语义。

正面字符的前三分之一完成了破译。

破译结果的第一个完整句子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苏萌萌的手指在投影屏幕上停住了。

停住的位置刚好在第一个句子的第一个词上。

“我们是最后一支塞勒斯人。收割者已至。”

后面的句子陆续解出来。

每解出一个句子。

小主,

姜强就把它贴在旁边的副屏幕上。

副屏幕的字越堆越多。

堆到最后。

整个屏幕被占满了三分之二。

“我们回应了。回应的代价是。火星熄灭了。”

“不要回应。不要回应。不要”

最后一行只有“不要”两个字。

第三个字没有写完。

字符的笔画断在了中途。

断笔的位置有烧灼的痕迹。

苏萌萌分析烧灼痕迹的形状。

得出结论。

书写者在写下第三个“不要回应”的时候。

生命体征已经中断了。

字符的最后一笔拖出了金属板的边缘。

拖笔的长度比正常笔画长了大约四倍。

四倍的拖笔长度意味着书写者的手在划出那一笔的时候已经失去了肌肉控制。

笔顺势滑了下去。

敖渊返程的通讯信号在凌晨四点接入御城指挥中心。

他把金属板的正反两面扫描图发回来。

高分辨率扫描图的数据量很大。

传输过程花了大约三分半。

姜强在等传输的过程中把已破译的部分重新审读了一遍。

反面那三十个字的刻痕远比正面深。

深度的差值大约三倍。

三倍意味着反面的字对书写者来说比正面重要三倍。

最后三个字几乎穿透了金属板的三分之一厚度。

穿透的程度换算成压强。

相当于一个成年人在一艘护卫舰的甲板上用全身力气按一支钢针。

苏萌萌在破译完正面后立刻接手了反面的文字。

反面的语法不一样。

不再是陈述。

是祈使。

语气词的权重被放大了很多。

祈使语气在环形语法中的表现方式是三笔符的方向。

上是祈使。

反面的三十个字全部以向上的三笔符开头。

统一的语气。

比正面集中得多。

集中意味着反面的文字传达的是同一个核心信息。

破译结果弹在全息屏幕上。

全息屏幕的投影角度被姜强调到了会议室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我们是塞勒斯人。太阳系的原生文明。我们用了一万二千年才完成火星的地壳改造。又用了三千年把文明等级升到二级。准备做第一次恒星际跃迁。跃迁之前三天。火星北极的地下发出了一个信号。信号的内容只有一个字。来。”

苏萌萌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页的间隔比前面长了几秒。

“我们的科学家研究了那个信号很多年。从信号里解析出三件事。第一。信号来自一个自称收割者的存在。第二。它并非邀请,而是一个陷阱。所有回应的文明。都会被信标锁定坐标。第三。我们对整个太阳系做了全频段扫描。发现了三个完全相同的信号源。一个在蓝星海底八千公里。一个在木星风暴眼。一个在我们脚下。”

“不要回应。我们的最后一代领袖说。永远不要回应。”

姜强把这句话和菲律宾信标的脉冲模式放在一起对比。

菲律宾信标在裂缝出现后的脉冲模式是零点一秒亮加零点三七秒灭。

他之前说这是“呼吸”。

现在他知道这种呼吸的正式名称了。

“来”。

零点一秒的亮。

是它在说“来”。

零点三七秒的灭。

是它在等回应。

亮灭循环每零点四七秒一次。

一次一次的“来”。

等了一万多年。

一万多年里没有一个文明回应过它。

直到银星帝国在月球背面用塞勒斯人的地基发射了第一次深空跃迁信号。

反面的最后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