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罢。那夫人在桥旁等等我，我去去便来。”

我虽有好奇之心，但相对于下辈子的命来说，还是后者重要些。我老实地站在鬼门关前等律生，却大老远地看见一群勾魂鬼，手拿锁链，勾着生魂。他们把生魂一个个引入鬼门关，黑无常是他们的领头。我一头雾水：“何故我和夫君的魂是黑无常亲自勾的？”

崔判官随口道：“那是因为有人在地府里帮着老夫人。”

我更迷惑了：“有人帮我？”

崔判官清了清喉咙：“是以前和你一起巡逻的阴司，现在老夫人都记不住人家，便别多问，不然多不礼貌。安安心心转世吧。”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不知几时起，黑无常怀里多了一团雪白的东西，在他胳膊间钻来钻去。我一时好奇，忍不住靠近一些去看——那是一只长了九条尾巴的银白小狐狸。我这人对小动物没有抵抗力，走到黑无常身边，弯着老眼笑道：“哦，这小狐狸长得真精神，让奶奶好生看看。”

小狐狸细长的眼原本淘气地眯着，此时睁开一只，鄙视地翻了个白眼，又钻进黑无常怀里去。黑无常道：“他怕生，文老夫人还请别见怪。”

“没事没事，这么可爱，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怪它。”我笑眯眯地观察了小狐狸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周围，“无常爷，时人道‘黑白无常，阴间双煞’，怎么我只看见了你一人？”

黑无常皱了皱眉：“我兄弟他有事，出了远门。”

见他正忙着，我也不方便打搅他，便又蹒跚着脚步，回到鬼门关前。催判官道：“夫人，方才您在打听白无常的下落？”

“是啊。”

“哎，这是他心头的一道伤啊，最好别再提。”崔判官摇摇头，“白无常几十年前跳进奈河，已魂飞魄散。”

我愕然：“怎么回事？”

和崔判官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白无常有个妻子，和他恩爱百年，但妻子死了，后来阴间来了个后台硬实的大小姐，强取豪夺，让他入赘。白无常因思妻心切，又生活苦闷，最终一头撞入奈河，为情自杀。再回头看看只身一人的黑无常，我不由有些愤慨：“这大小姐真不是个好姑娘，怎能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

崔判官却只是轻轻摇头，看着远处的忘川，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律生从阎罗王那里回来。我把白无常和他妻子的故事告诉他，他有些叹惋，又道：“这类事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因为我一定会豁了命保护你。”

年纪一把还说着这种肉麻话，旁边的崔判官都忍不住笑。我推了推他的胳膊：“好了好了，别说了。”

又和崔判官聊了一会儿，我和律生一起走上奈何桥。七十七年的一生，真是转瞬即逝，但是却没有丝毫遗憾。因为至始至终，我握着夫君的手。看着桥对岸的三生石，还有坐在一旁熬汤的老婆婆，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律生：“律生，来世我们真的还是夫妻么？”

“是的。”

他的话从来都能坚定我的信念。我理了理苍白的发，尽量挺直了腰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阴间景象。桥下忘川声声，岸边红花盛开，幽都不知何时飘下了毛毛细雨。奈何桥下，鬼魂飘荡，同时站了一个人，一瞬间便捉住了我的视线：黑发红衣，手握玉笛，三眼书童正为他撑着油纸伞。他将玉笛放到嘴边，吹起了一首清曲。此曲旋律凄凉，又如此熟悉，让我几乎当场便坠下泪来，以至于忘记自己还站在奈何桥中央。律生伸手在我的面前晃了晃：“夫人，怎么了？”

“你看那个人。”我指了指那个红衣鬼，“那个人……”

“年纪一大把了还喜欢俊美小伙儿？不准看。”律生的老毛病又犯了，跟我耍横。

一曲很快终了。那红衣鬼收好玉笛，隔着重重红花，薄薄雨雾，远远颙望我。我喃喃道：“他好像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