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是他童年玩伴,有人是他母亲的乳娘,全都死于那一夜的大火。
‘不……’他在心中怒吼,‘我要记得!’
他咬破舌尖,用痛楚锚定自我,任那记忆的火山冲垮堤坝——
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是视觉的骤然翻转——他看见父亲站在书房中央,烛光映照着他斑白的鬓角,手中捧着那份三百人名单,纸页泛黄,边缘焦黑,像是刚从火中抢出。
耳边响起父亲嘶哑的怒吼:“青史无名,则与草木何异?!”那声音如雷贯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触觉随之复苏——他感到自己幼小的手掌紧攥着门框,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冷汗顺着脊背滑落,布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门外铁靴踏地的声响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嗅觉猛然刺入——浓烟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还有烧焦的木头与皮肉的气息,令人作呕。
他几乎能尝到喉间泛起的苦涩胆汁。
听觉层层叠叠——刀剑入肉的闷响、女人临终的呜咽、孩童被捂住嘴的挣扎,全都从记忆的深渊中涌出,汇成一片无边的哀嚎之海。
他终于明白,祝九鸦和韩九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清算。
同一时刻,忆冢泉底。
上万块原本温润如玉的骨碑,突然开始剧烈震颤,碑与碑之间碰撞出金石之声,仿佛地底埋葬的万千亡魂在集体翻身。
小主,
在泉眼最深处,一道前所未有的铭文,正被祝九鸦冰冷的意志一笔一划地镌刻在一块全新的、最为纯净的骨碑之上。
这一次,她没有引导任何人的记忆。
她以噬骨巫的无上秘法,强行从天地间韩九消散的执念里,剥离出最后一缕属于她自己的残存记忆。
碑文缓缓浮现,字迹稚嫩而固执:
“韩九,生于南城贫巷,卒年不详。唯一遗言:我想有人记得我。”
字迹落成,这块骨碑没有像其他碑一样变得温润,而是瞬间变得滚烫,仿佛一颗刚刚停止跳动、尚有余温的心脏!
泉水骤然沸腾,每一滴被溅起的水珠中,都清晰地映照出韩九生前的片段:在寒风中蜷缩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从恶狗嘴里抢下半块发霉的冷饼;在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时,抬头望着京城的星空,喃喃自语:“星星……会不会也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
这些画面,不再是模糊的梦境,而是最真实、最残酷的烙印。
它们顺着奔腾的地脉,精准地流向帝国北境的七座边镇,流入了千家万户的睡梦之中。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说出“烧掉”二字。
那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用尽一切换来的、仅有的一句遗言。
皇宫,地宫。
大祭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身下由星辰陨铁铸就的阵图,正从中心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
他口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不是凶手……我只是执行命令……我只是……”
话音未落,他面前的墙壁上,竟开始缓缓渗出鲜血。
血珠汇聚成行,化作一行冰冷的质问:
“那你为何从不质疑命令?”
大祭司猛地抬头,骇然发现,地宫的穹顶之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片由光影构成的骨碑投影,如同倒悬的墓林。